从《隆中对》到《出师表》
变化时代,青年律师如何保持初心与战略定力?
“臣本布衣,躬耕于南阳……受任于败军之际,奉命于危难之间,尔来二十有一年矣。”
二十一年前,他在草庐里画了一张地图;二十一年后,他在同一个方向上下了最后一道军令。变的,是天下;不变的,是那条线。
一、我要讲的不是三国故事
一句话:看一个人,不要看他今天说什么,要看他二十年前说什么,今天还在不在同一条线上。
这几年我写了很多关于中国律师行业的文章,角度各不相同。常有读者问:何律师,你到底想说什么?其实只有一件事——如何在变化中保持不变。而变化中保持不变,是这个时代最难的事。今天这个行业,正处在一种奇特的情绪里:律师人数史无前例地多了,很多律师却史无前例地慌了。“律师没有活干”上了热搜,一元中标的公告在行业群里传,人工智能几个月一代,一份过去要熬三个通宵的起诉状,现在十几分钟出初稿。
于是年轻人开始算账:要不要去企业做法务?要不要去做直播、做电商、做实业?慌张可以理解。但在做决定之前,请先读两篇文章——《隆中对》和《出师表》;这两篇,必须放在一起读。
二、一次相隔二十一年的“对表”
把两份文本并排放,做一个动作——对表。对出来的结果,是四个一致。
建安十二年,刘备三顾茅庐。诸葛亮二十七岁,没有一寸战功,只是南阳一个读书、种地的年轻人。可就在这个草庐里,他把天下大势讲得清清楚楚:
“若跨有荆、益,保其岩阻,西和诸戎,南抚夷越,外结好孙权,内修政理;天下有变,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、洛,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……诚如是,则霸业可成,汉室可兴矣。”
这不是即兴发言,是一份结构严密的战略计划书:根据地(跨有荆、益)、大方向(外结好孙权)、内功(内修政理)、终极目标(汉室可兴)。后来的历史,计划执行了一半。荆州益州到手,赤壁一把火烧出三分天下的雏形;然后关羽败走麦城丢了荆州,刘备夷陵惨败,联吴抗曹彻底破产,先帝崩殂于白帝城。时间跳到建兴五年。诸葛亮四十七岁,准备第一次北伐,写下《出师表》:
“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,今天下三分,益州疲弊,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。”
“今南方已定,兵甲已足,当奖率三军,北定中原,庶竭驽钝,攘除奸凶,兴复汉室,还于旧都。”
把两份文本并排放,对出四个一致。
二十一年前说“霸业可成,汉室可兴”,二十一年后说“兴复汉室,还于旧都”。
“外结好孙权”这条线中间断过,但被他亲手接了回来——刘备一去世,他做的第一件外交大事,就是派邓芝出使东吴重启联盟。
二十一年前讲“内修政理”,二十一年后讲“亲贤臣,远小人”“陟罚臧否,不宜异同”。
刘备托孤时说“如其不才,君可自取”,等于把整个集团的股权摆在他面前;而他从头到尾只用了两个字回答自己——谋臣。二十一年后权倾朝野,依然写“臣”,依然“临表涕零,不知所言”。
所谓战略定力,不是不变化,而是变化了二十一年之后,你还能够在最新的那份文件里,一眼认出当初那个二十七岁的自己。
这在中国历史上极其罕见。所以看一个组织、看一个人,不要看他今天说了什么,要看他十年前说什么、今天还在不在同一条线上。
政策有没有连续性,本身就是核心竞争力。这句话,对企业成立,对律所成立,对每一个青年律师个人,同样成立。
三、我们遭遇的三重变量
变量是真的。但在慌之前,先分清——变的到底是什么。
变量一:人多了,蛋糕没跟上
司法部公开数据显示:2017 年全国执业律师约 57 万人、律所 2.8 万余家;到 2025 年底,律师约 83 万人、律所约 4.5 万家。八年多了二十余万律师、一万七千余家律所,“百人所”从两百余家增至 630 余家。而法律服务市场的增速,远远追不上人数的增速。有公开报道显示,2025 年国内营收最高的 45 家律所里,超过六成收入下降。
变量二:价格塌了,尊严跟着塌
于是出现了魔幻的一幕:某法律服务采购一元中标,某项目六点二元报价,某法律顾问服务项目十家律所零元中标。在不少城市,青年律师一两千元便可接单,中小企业法律顾问年费近乎腰斩。
数据来源:司法部公开统计数据及公开报道整理
变量三:AI 来了,知识被“祛魅”
这一条,是今天青年律师最真实的恐慌来源。检索、证据整理、起诉状起草,AI 十几分钟出初稿;很多当事人走进律所时,手里已经拿着 AI 写好的全套材料,只是来问两句,并不打算付费。更要命的是:过去律所大批量招实习生做重复劳动,新人也在实操中成长;现在基础文书的门槛被 AI 拉低,中小所纷纷缩减实习岗位,年轻人的成长通道被硬生生收窄了。
很多人问我:何律师,AI 会不会取代我们?我的回答一直没变:AI 不会取代律师,但 AI 会重新定义什么是“好律师”。我在多篇文章里反复讲过——
“律师的专业不是最重要的,那是最基础的东西;解决问题的能力和提供价值的能力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AI 给法律人上的第一课,是知识不再稀缺,“知识人”的特权被剥夺了。但这恰恰不是法律人尊严的终结,反而是法律人回归本体的开始。
四、该不该变?——一个必须先回答的问题
当然要变。真正的问题是:你要变的,到底是战术,还是战略?我们传统文化最有智慧的书籍《易经》本身就是一部“变经”。穷则变,变则通,通则久。不改变方法、不迭代工具、不调整战术,一定被淘汰。
看看我们的国家:从“四个现代化”到“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”,再到今天的“中国式现代化”——几十年间提法在变、重点在变,但“现代化”三个字,是一条从未中断的主线。一个五年计划接着一个五年计划,方向没有偏,台阶一级一级往上走;这才叫连续性。连续性不等于一成不变;恰恰因为有连续性,你才敢于顺应时势去变,因为你知道自己变的是什么、为什么变、变了之后还要回到哪里。
所以问题从来不是“该不该变”,而是三个更硬的问题:这一次要变,是战术层面的变,还是战略层面的变?我要变的那个东西,是因为环境真的变了,还是因为我最近有点难?变完之后,我是不是还能在同一条线上,找到二十一年前的自己?
所有心灵鸡汤都在告诉你“要走一条难而正确的路”,说得都对。可关键问题在于——人在当下的时候,他怎么知道这条路是对的?就像股票今天跌了卖不卖,你在当下是没办法判断的,只有经历过才知道。
这就是人生最残酷的地方:没有人能在当下确证。所以我们才需要《隆中对》。
我们需要一份在出发之前就写好的东西,作为此后二十年的判断基准。因为人在迷茫的时候、在被客户放鸽子的时候,理智是靠不住的,情绪是靠不住的,朋友圈里别人的高光时刻更是靠不住的。
你能靠的,只有那份写在纸上、压在箱底的计划书。
五、关羽为什么丢了荆州?
战略断裂从来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,它是一点点微调出来的。
《隆中对》是两只翅膀加一个身子:跨有荆、益是翅膀,联吴抗曹是前提,内修政理是身体。荆州是怎么丢的?不是曹操打下来的。是关羽在北伐襄樊、水淹七军的辉煌顶点上后方空虚,被吕蒙“白衣渡江”抄了后路;而在此之前,他辱骂孙权、拒绝联姻、擅取东吴粮草,已经把“外结好孙权”这条线一点点撕成了废纸。到了夷陵之战,刘备举国东征,把仅剩的盟友彻底打成敌人。两只翅膀,全部折断。
请注意一个残酷的细节:每一次犯错,在当时看起来都像是一次“积极主动的战术调整”,都像是在“抓住战机”。没有人在当时会觉得自己在破坏战略。
荆州不是被曹操夺走的,是自己人弄丢的。绝大多数职业生涯的崩塌,也不是被对手打败的,是被自己一次次的“微调”掉的。
翻译成今天的青年律师语言:入行定的是商事争议,第一年没案源改做刑辩,第二年做短视频,第三年做直播带货,第四年考个企业法务,第五年又出来做律师。五年过去,简历上写满了“尝试”,却写不出一个“积累”。
每一次转向都有充分的理由,每一次转向都发生在最困难的那个月,每一次转向都让你离原点更远一步。这不是与时俱进,这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。
我在《青年律师执业十大“靠谱”典型行为清单》里写过,言而无信是最致命的“不靠谱”。今天补一句:对自己言而无信,比对他人生变,后果更严重。你答应过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,这件事,你兑现了吗?
六、“臣本布衣”:定位一致,才是最高级的定力
初心不是挂在墙上的四个字,是你为了防止自己变心,主动给自己上的一道锁。
《出师表》最打动我的不是北伐,是开篇那句“臣本布衣,躬耕于南阳”。一个位极人臣、手握一国军政的人,为什么要在给皇帝的正式公文里,反复强调自己当年是个种地的?
因为那是他的锚。他怕自己忘了,怕权力会改变一个人,怕时间长了自己会以为这一切本来就该属于他。这不是谦虚,这是自我约束——用公开的文字,把自己的定位钉死在历史的墙上,让所有人都看着,让自己退无可退。
律师这个职业,尤其需要这道锁。我讲过一句可能得罪人的话:律师不是商人。我在《利益驱动的天敌是契约精神,律师行业应当守护契约精神》里写过:即使出现毁约能让客户利益更大化的情形,我们也绝对不能引导客户为了利益而毁约,因为如果一切以利益驱动为导向,商道就没有了。
我也提出过“善良律师”这个概念——不是要造一个新词,是想让现代律师制度,和中华传统文化里“经世济民”的士人精神接上。律师虽无官职,却能在每一次合同谈判、每一份章程设计、每一场纠纷调解中,以专业为载体,行教化之实。
在今天这个行业里,“定位一致”意味着:你入行第一天想清楚的那个问题——我到底要靠什么吃饭、靠什么被人记住、靠什么在六十岁的时候还愿意照镜子——此后二十年,不要用任何一次短期利益去交换它。你可以换平台、换赛道、换城市,但那根线不能断。
七、清单:什么必须变,什么死也不能变
必须变的(战术层)
学 AI 就像九十年代学计算机,是生存技能,不是加分项。但请记住:AI 是你的副驾驶,你的良知与判断才是方向盘。不要让 AI 替你思考,让它替你跑腿。
纯法律技术越来越不够用了。客户不再满足于“事后救火”,他们要“事前预防”“产业理解”“商业判断”。你要懂你客户的行业,懂他的现金流,懂他睡不着觉的原因是什么。
从线下到线上,从单一法律服务到“法律+产业”的复合服务,从本土到跨境。2026 年 8 月,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律师法》修改通过,重点之一正是“积极发展涉外法律服务业”——方向已经写在法律里了。
我提出过“新时代律师四层面能力体系”:找到矛盾点和平衡点的能力、设计可落地解决方案的能力、调动各方资源的能力、具备被各方信任的信用。这四层里,专业知识只是第一层的基础,不是全部。
死也不能变的(初心,战略层)
律师职业的本质,是通过法律服务,帮助客户、企业乃至社会实现更可持续、更规范的发展。这不是空洞的口号,这是职业尊严的根基。
真正优秀的律师,往往是从产业律师做成专业律师,再从专业律师回到产业理解,最终把法律与商业真正打通的人。
我在《当律师不再相信时间》里写过:法律服务可以被资本加速生产,却只能被时间慢慢信任。法律服务是经济学意义上的“信任品”——客户往往要到多年以后,才真正知道当年那份合同、那封律师函、那次庭审的价值。
你是问题的终结者,不是法条的搬运工;你是资源的连接者,不是案源的销售员。
战略可以升级,可以微调,但战略本身是方向性的东西;方向错了,战术再精妙,也只是加速失败。
八、你的《隆中对》:四个问题,一份出发时的计划书
找一个安静的晚上,关掉手机,回答四个问题。写完签上名字和日期,收好。
问题一:我为什么进入这个行业?
是因为法治理想,还是收入预期?是因为喜欢解决复杂问题,还是因为父母的期望?不要觉得这个问题矫情——你今天含糊过去的东西,会在你最难的那一年,变成压垮你的那根稻草。
问题二:我要成为什么样的律师?
是专注某一领域的专家,还是通晓产业与法律的复合型人才?是服务中小企业的常年法律顾问,还是参与重大交易与争议解决的出庭律师?定位决定路径。诸葛亮在草庐里就定下了“跨有荆、益”,不是等到“以后再说”。
问题三:我用多长时间完成积累?
三年、五年、十年?法律职业是长跑,不是短跑。没有时间维度的规划,很容易被短期困难击垮。
这里有一个对各位极有用的判断:我在《未来大部分新律师和青年律师的“客户”将会是有信用的老律师》里写过,律师行业没有实际意义的退休机制,老律师精力充沛、短期内不会退出舞台,未来行业的优质资源会越来越集中到有信用的“老律师”身上。
所以你要做的,不是和老律师抢客户,而是努力成为那个值得被他信任、值得被他赋能、值得被他背书的人。
问题四:怎么保证十年、二十年不断线?
答案只有一个:定期“对表”。而要让别人愿意给你机会,先要让自己“靠谱”。我在《青年律师执业十大“靠谱”典型行为清单》里写得很具体,这里挑五条:
这些事琐碎吗?琐碎。有技术含量吗?几乎没有。但你连一封快递都追踪不好,谈什么守护正义?
王阳明讲“人需在事上磨”,洒扫应对皆学问。“靠谱”这两个字,是这个行业里唯一不需要天赋、却最稀缺的竞争力。
九、AI 时代的《出师表》:什么变了,什么永远不变?
《出师表》的价值,在于它是在最困难的时候写下的。先帝已死,益州疲弊,此诚危急存亡之秋。如果诸葛亮是个机会主义者,他完全可以说:先帝没了,隆中对作废,我们改弦更张。他没有。他选择在最坏的条件下,重新确认二十一年前的判断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定力,不是拒绝变化,而是在最剧烈的变化中,依然记得自己从哪里出发、要去向何处。
变了的是知识的获取方式
一个人工智能体,能把图书馆里浩如烟海的知识悉数纳入数据库,它检索案例、生成初稿的能力远超任何人类个体。当知识获取变得触手可及,单纯的“内容生产能力”将越来越廉价。被冲击的,还有那些依靠“知识壁垒”建立的假专业——因为今天的客户,自己也会用 AI。
这件事在我看来不是坏事,是好事。它把行业里的水分挤了出去,逼着律师回归价值创造。
永远不变的是人在实践中磨砺出的智慧与良知
AI 可以告诉你案件的胜诉概率,但它无法陪你走过那段艰辛的取证之路;无法在凌晨两点接听一个濒临崩溃的当事人的电话,用声音而不是法条让他安静下来;更无法用整整三年为一个农民工追讨欠薪,不为赚多少钱,只为“这事得有个公道”。
那份敏锐直觉(不是推理,是“感觉对了”)、对当事人情感的细腻体察(不是算赔偿公式,是读懂一个人眼里的绝望或期待)、法庭辩论中那种无法用文字完全陈述的现场感——这些都属于“行”,属于 AI 永远触及不到的深处。
AI 可以提供参考答案,但无法提供判断。判断力,才是这个时代律师最需要打磨的核心能力。
过去,好的律师是“知道得多”的律师;现在不是了。信息差被 AI 大幅抹平,你检索得到的东西,当事人也检索得到。在这样的背景下,好的律师所具备的,是对案件走向的准确判断力——知道什么是对的,什么是错的,什么是在这个具体案件中的最优解。
你的《出师表》,只需要三个动作
方向变了吗?内政原则变了吗?我对自己的定位变了吗?
做这三件事,只需要一个晚上。但坚持做十年,你会和绝大多数人拉开距离。
十、结语:愿你有《隆中对》,也写得出《出师表》
所谓复利,本质上就是一句话——今天做的事,必须让十年后的自己受益;如果今天做的事只对今天有用,那你不是在积累,你是在消耗。
曾国藩打仗极“笨”,不玩奇谋,就六个字:“结硬寨,打呆仗”。一寸一寸往前推,看着慢,湘军就是这样把太平天国耗死的。我曾写过《一名律师眼中的“胖东来”》,胖东来也是这样:把最简单的服务做到极致,把善意变成制度,时间一长,就成了别人抄不走的护城河。
日久生情,积小胜成大赢;十年沉淀下来的客户关系,和两三年建立起来的关系,是完全不一样的。
各位青年律师朋友,我知道你们现在很难。成年人的生活,哪里不难呢?但难的地方,往往正是价值所在。如果这个行业随随便便就能做成,那它也不值得你用一生去押注。行业正在洗牌,这是事实。但请各位看清楚另一件事——洗牌洗掉的,从来不是“律师”这个职业,而是那些把尊严建立在知识壁垒上、建立在信息差上、建立在短期套利上的人。如果你把尊严锚定在“良知”而非“知识量”上,锚定在“解决问题”而非“显得专业”上,锚定在“善良”而非“精明”上——那么 AI 就不是你尊严的掘墓人,而是你手上最锋利的犁。
诸葛亮用二十一年证明了一件事:目标可以遥远,路径可以曲折,外部环境可以恶劣到“此诚危急存亡之秋”,但方向必须清晰,初心必须可回望。今天各位最需要的,不是更多的鸡汤,而是一份真正属于自己的《隆中对》——一份足够清醒、足够长远、足够经得起十年二十年检验的规划。然后,在变化的时代里,既与时俱进,又二十年如一日。
这很难。但正因为难,才值得去做。
“臣本布衣,躬耕于南阳……尔来二十有一年矣。”
愿每一位青年律师,都能在迷茫时想起自己的《隆中对》,在困难时写出自己的《出师表》。愿我们在变化中保持不变,在不变中不断前行。
因为有《隆中对》,才有后来的《出师表》;因为能在变化中保持不变,才走得了那条难而正确的路。
何栋民
广东梦海律师事务所首席合伙人,中国执业律师、香港注册外地律师(RFL);深圳市中立法律服务社理事长;仲裁员;深圳大学、广东工业大学法学院研究生校外导师;广东省涉外律师领军、深圳市涉外律师领军人才。
传正道,交真友,做实事
